6月23日晚间,人群开始在台北的南京东路上聚集,声援华航空服员工会于24日0时起发动的罢工。如果你恰好也在关心这件事(或者只是在玩脸书),你非常有可能看过一篇搭配显眼图片的文章,黑色的底色衬出腥红的大字「全岛总罢工」!单篇触击率达到40万次,脸书分享2700次,这还不包括同时在《故事》平台刊登的浏览数。

稍早之前,有一位小编跟他的团队,思索着到底要不要跟进这个议题:「我们是当天(指6/23)下午四点突然决定要写,然后就一个晚上把文章写好把图做好,隔天早上就po。又刚好那个时间点是对的,因为再晚个一天它(指华航罢工)就结束了啊哈哈哈!」

文章内容聚焦于88年前的一次全岛串连大罢工。在那个连电话和收音机都不普及的1928年,由高雄机械工会首先发难,接着其他地区的机械工会、机械工会以外的工会、尚未成立的数个準工会……从民间企业到总督府国营企业劳工,纷纷加入这场劳资大战。除了募款,农民组合也收集米粮,青年社团办起街讲,在舆论和生活上做工人们的后盾,全岛总罢工波澜壮阔的展开,罢工浪潮一波接着一波。这是一段我们先民的心路历程,在此之前却鲜为人知。

【专访】五花盐出版社:这是我们的故事,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来说 用自己的视角写自己的历史

文章的製作团队是一间名为「五花盐」(BaconPress)的独立出版社,2015年4月才刚发行第一本专题杂誌。这是一支相当年轻的团队,身兼老闆的「建兴」负责所有田野工作;叙事风格与文案由主编「可乐」掌管;美的事物交由设计「怡伶」包办。是什幺样的傻劲,让他们愿意在这个「出版寒冬」的时节加入战局呢?答案直指他们经营的核心:「用自己的视角写自己的历史。」

以「野柳」为例,虽然野柳的名称由来大约有三种说法,不过最广为流传的还是音近西班牙语的恶魔(注1)(Diablos)。因为此处地形容易搁浅,再加上有原住民居住,以西班牙人的视角来说这里很可怕,容易被打得落花流水。可乐和建兴表示,台湾自己的历史研究居然也是这样说。可是应该不是这样,我们是住在这边的人,应该要站在台湾的视角写这边「易守难攻」才对。

台湾历史上历经多个政权经营和统治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了,可是当时到底发生了什幺事?台湾人民不论在哪个时代,都没有书写历史的权力。所以阅读各种史料(航海誌、航海图、地方官报、荷兰文献中记载的台湾……等等)的时候要特别小心,提醒自己「翻转视角」。可乐娓娓道出对叙事立场的坚持:「在看这些叙述的时候,你要知道自己在这个叙述中的角色是什幺?而不是跟着别人,可是我们现在就真的是这样。我们应该把那样的东西(外人视角)转过来,一件一件转过来。」

「五花盐」名称的发想也是紧扣着台湾的命运而来。这块弹丸之地,像是一块肥美的五花肉,被多个势力垂涎,小小的岛屿乘载了一代又一代的战火,终于在盐份(海水、泪水与烟硝)浸润中,成为我们居住生活的台湾。

多角经营

志在书写台湾在地故事,五花盐选择的媒介很多元,除了自己经营的脸书平台和发行杂誌,还有line贴图以及许多人每日生活不可或缺的记事手帐。

line贴图主角是讲台语的古怪少年家「傻肥」。嘟着嘴环抱自己,嘟囊着「惜惜(sioh-sioh)」,就是一副需要疼惜的讨抱模样;皱着眉头微微发抖的「惊惊(kiann-kiann)」,就是惊慌失措时的具体写照;竖起食指咧着嘴说:「插一跤(tshap-tsi̍t-kha)」,是我们跟风时常说的「+1」。虽然没有台湾语文相关背景,五花盐有意识的让傻肥说着一口台语,活用资料库写台语字,并且请教顾问刘承贤老师。在大多以华语字拼凑台语发音的商品市场里,我们看到了五花盐的用心与坚持。

另一款则是《日月》手帐商品,在喜好文具和手帐的社群中小有名气。选用在地台湾纸,连挑纸的钢笔都非常适合书写;封面採用厚厚的纸板,因应手帐高频率记事的特性;装订则是可摊平的裸精装,再也不用被笔尖无法触及的边边角角困扰。最酷的是,这本手帐里面标注的节日可能跟你想像的很不一样。

来看看12月的大事记:12/9中华民国政府入台;12/10美丽岛事件;12/12台湾省人民回复原有姓名办法;12/16治警事件;12/28还我母语运动;12/29原权会成立;12/31吴凤铜像破坏事件。每一个条目都会注明事件发生年份,每条都是五花盐精心挑选的关键词,确保使用者想要查询相关资料的準确性。「因为字很少,我们用词非常斟酌,确保你去google的时候不会找到『歪』的东西。」看到这里相信你已经发现了,没错,没有耶诞节之类的节日注记喔!

本身有在玩手帐的可乐有感而发:「我们去逛诚品的时候看到手帐展,全部都是进口的,都是标榜手工怎样怎样,然后一本一、两千块,虽然纸很高级,可是上面所有的文字都是『土曜日』、『木曜日』……就是跟我们无关的东西,我们就想说:『那我们就来做这个!』」《日月》手帐有着市售手帐少有的温度,随册附赠贴纸,上面有原住民祭典、节令小图,以及公民议题,在今年1/16提醒你这天是投票日。五花盐跟消费者的互动并非商品售出就停止,而是在商品中藏着小巧思,等待你去发掘、感受惊喜。

【专访】五花盐出版社:这是我们的故事,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来说

五花盐认为现今研究台湾文化及史地的成果斐然,但是否能够触及大众却不得而知。于是他们决定发行贴近生活的出版品,深刻定位自己存在的价值在于推广这些事物,勇于走出同温层。

谈到五花盐的使命,建兴露出炯炯目光:「我觉得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在于说把知识带给大家,坦白说要做这样子的角色,我们并不那幺适格。如果要在同温层里面去加强论述,有很多人可以做得比我们好非常多。说真的,我们就是一群脑包的小孩(笑),就是一头热想要做这样的事情,我们宁愿从平地而起。」

选择做杂誌也是同样的出发点,勇敢把脚踏出舒适圈之外,投入一片茫茫杂誌海中,希望让更多人接触到台湾在地故事。建兴谈到杂誌的特性:「每次你一上(指杂誌发行),一定会被铺在最外面。就是电扶梯上来,大家一定会看到这一片东西。然后有一个东西跳出来,你就有可能被拿起来。」,可乐接着补充:「杂誌绝对不能安静,一定要很吵闹的封面。」

他们发行的是不定期出刊的「专题杂誌」,没有追随潮流或者换季的压力,希望内容是可以反覆咀嚼且值得珍藏的。善于将严肃的主题用轻快的节奏铺陈,以幽默的语调引领读者,一步步走入杂誌营造的历史迴廊。像是专刊《青山王》,就是他们在路上巧遇王爷遶境,进而以信仰为核心,刻划艋舺一带镶嵌的王爷轨迹;《禁歌》专刊,带你遍览政治力介入音乐的年代,反思当今社会各领域的交互关係。

【专访】五花盐出版社:这是我们的故事,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来说 【专访】五花盐出版社:这是我们的故事,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来说

五花盐团队认为,台湾人想要了解更多台湾事,是再自然不过的渴望:「我们对于台湾是没有条件的」。他们打趣的说:「就像自己生的小孩,也没有特别聪明长得又丑,但你还是会喜欢他啊!你不会去看其他家小孩,好像会考第一名就把他抓来当小孩吧?(笑)」

开头提到声援华航罢工并不是五花盐的第一次,致力于讲述台湾文化与台湾史,声援议题也是活在台湾这块土地上每个「公民」的责任。例如之前高中生课纲微调的议题,五花盐就跳出来写「打脸文」。「我们就觉得好像我们不讲,没有人会知道印刷界的真相。大家没有办法反驳,好像就被打死了!」,面对教育部「离开学剩两个月」、「书都印好了」等等来不及改的说词,他们从务实的角度发了一篇「只要四天」的专业文。

「我们的方式是说这一期印坏了,问厂商全部重印要多久?厂商回覆:『四天。』下面就有印刷同业出来说:『赶的话我三天给你!』你(指教育部)说你不能印,那发给我好了,我帮你印哈哈哈!」

创业至今,五花盐还没有真正刊登过会赚钱的商业广告,大多数广告都在声援议题。虽然各大通路都买得到杂誌,但「手帐」专属小通路,为的是帮助辛苦经营的独立书店。「那个(指手帐)是大家会想要的东西,如果诚品买得到,博客来也买得到,那就没有人要去买他们(规模小的独立书店)的啊,所以要让他们『独家』。」

儘管屡屡登上畅销排行,五花盐仍旧未达到收支平衡。原本是由四个人组成的精实小队,因为长期关注社会议题,深谙不想「被糟糕的人统治」(注2)的道理,所以其中一位成员甚至投入政治体制内参选。现在团队是三个人维持运作,依旧致力于呈现扎实的田野、舒心的排版、精美的插图,以及考究的内容。期待他们以一贯幽默诙谐的口吻,带给我们台湾在地的大小事,毕竟「记录或记仇,总要记下这三层肉在烟硝与盐水中挤压成培根的故事。(注3)」

【专访】五花盐出版社:这是我们的故事,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来说
小而美的精实团队

参考资料:

(注1)野柳地质公园简介:恶魔之岬角(Punto Diablo)的恶魔Diablo省略”D”与”B”两个子音后产生的读音。
(注2)语出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,常常看到的用法是「拒绝参与政治的惩罚之一,就是被糟糕的人统治。」
(注3)「五花盐」团队宗旨,常印在出版品衬页或扉页。